憶往 不堪回首
那天不經意翻了幾張泛黃的照片，想起我的小媳婦，不由悲從中來，激起我當年從軍的感傷。
日本戰敗投降不久，又爆發國共內戰，多事之秋，國家不幸，人民悲哀。戰亂何時平息，不得而知。我被迫逃往他鄉，工作難找，求學無門，年輕學子，何去何從？被迫只有從軍一途。昔日中國社會裡，好男不當兵，好鐵不打釘，當兵是丟臉的事。當時民間流傳，有所謂的買賣兵，是有錢人找窮人頂替。但進入軍校必須認識字，投入軍旅才有前途，我小時候家境小康，進了小學堂讀了些書，熟識一些字，家人鼓勵我從軍，但先要完成人生的大事，經媒妁之言娶了十七歲的姑娘。
結婚洞房花燭夜，本來是人生最幸福快樂的日子，親朋好友喝喜酒，一片恭賀聲，小媳婦和我卻沒有絲毫喜悅，心情更加沉重，因為第二天凌晨五點，我就要遠離家鄉出征去了。我和小媳婦淚眼相對，沒有話談，整夜未眠。天快亮了，小媳婦問：「當兵很苦嗎？會打仗？你何時能回來？」她第一次開口問我，一臉茫然，我想她是不是怕我不在身邊，生活沒著落，便說我身上有一塊銀元，妳拿去帶在身邊可作急用。小媳婦非常懂事，她祖父曾為滿清時期的高官，家中婦女都是大腳丫。她念過私校，看、讀皆是忠孝兩全的書籍。
我跟小媳婦說，去當兵，如果三年五載不回來，也沒有信息，妳就趕快改嫁他人，勿害了自己的青春，小媳婦聽了這些話，哭得兩眼紅腫，更加傷心，我也很難過，陪著流眼淚。
雞啼五更天了，我要趕往火車站，那裡有軍中人員等候。保長林川先生送行時送我一支鋼筆。
我搭火車到一個所謂的訓練中心，不是營區，是民間大村莊，可住一個軍的部隊。穿上軍服的第一天，就吃了教官兩記拳頭，這就是生活教育。每天訓練科目是喊口號：「一、二、三、四，抬頭挺胸，稍息、立正、向前後左右轉」，天天如此。兩個月後，我被分發到陸軍第五十五軍無線電臺。我在家鄉念過書，認識幾個字，隨著流動報務訓練班，實習報務收發，能夠收發報務，晉升少尉軍階。
三十八年國軍撤退來臺，我進了陸軍官校第四訓練班，當時主任是孫立人將軍，訓練中心在高雄鳳山營區。訓練期間沒穿過長褲，只穿著紅色短褲遮蔽臀部，訓練道具有一張小木椅、一頂斗笠、一塊木板、兩支水筆、一本筆記簿，全由中心供給。整天都在操場度過，直到下午五點飯後回宿舍。晚上還要自習，十點就寢。結業後，以考試成績分發，我雖不是太優秀，但列在十名之內，由孫將軍贈送一張簽名照，一紙畢業證書，兩支鋼筆。我很榮幸被分發到陸軍總部通信指揮部所屬單位，我又升官了。
開放大陸探親後，自軍中好友帶來口信，我離開老家不久，小媳婦就上了天堂。「我對不起她」，小媳婦的離世，對我來說是永遠的傷痛，今生無緣，來生再見吧。
【作者速寫】周景堂，陸軍官校第四軍官訓練班，曾任陸軍無線電臺報務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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